病友分享

2020-03-18 生命謳歌

與汝同在-關懷乳癌 徵文比賽  病友組第一名 艾非兒

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有一首歌,有人歡樂高歌,有人憂愁低吟。回首來時路,治療期一直是哀傷與淚水組成的生命曲目。第一次生病,卻病得不輕,才驚覺與「死」的距離如此接近。端見手術傷口,疼痛不已,才知嚴重,臨近生存的懸崖邊,懼怕死亡威脅。總之病得很糾結,痛得神經兮兮,疑神疑鬼的。福圓滿緣求見乳癌權威張財旺教授,他既細心又耐心地聆聽病人敘述,視病猶親,使人安心將病痛交給他醫治,當時他指著牆上斗大字句:「把乳癌交給我們,把生命留給自己」,鼓勵患者積極治療,至今無限感恩,滿溢的生命力,猶如新生。
法國作家普魯斯特(Marcel Proust,1871-1922)的《追憶逝水年華》(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)中,以橢圓貝形瑪德蓮小蛋糕(Madeleine)的滋味,起首四頁多的書寫,勾勒出一連串的回憶。走筆至今,我彷彿浸潤在醫院消毒藥水味中,淹沒在微弱的呼吸聲裡,經歷病痛的盪漾,心情起伏不定,豈是「一首歌或一篇文章」了得?當初以為無法仰望未來,尤其是第一次門診後,得知遠端轉移的嚴重性,等不及一週後的所有病理檢查報告,返家後,隨即向最親愛的家人清楚的交代後事:告知存款餘額、提款卡密碼、生後採用簡易儀式處理即可,無須過度哀傷,難過一天就好……,唯獨沒承認初戀情人是誰?也跟當時就讀國一和小五的孩子說,就當媽媽負笈他鄉去進修,不知何時才能拿到人生的博士學位。
一般人初次罹癌,都極為震驚而無法接受生病事實,社會新聞也常報導有些患者誤信偏方,不僅浪費大量金錢,往往最後錯失黃金治療時間,從高存活率拖到極低的活命機會,尤其是乳癌原本可以手術根除,卻惡化成手術無法解決的棘手問題,十足令人惋惜。反觀諸己,多年來,往返醫院間,從未間斷的大小治療,就在火車往返之際,春去冬來,走踏南台灣的炙熱,寫下如此心情:「夏帽紫衫驅車往,灰濛視界心疲累,滿山道遠不歸路,惟盼平安順心在。」還記得有一次匆忙趕搭火車,臨時買不到座位票,卻因化療無法久站,於是一直走到最後車廂,心想大不了席地而坐撐到臺南,結果在茶水間找到空位,但內心依然忐忑不安,深怕有人需要座位而必須讓座。最後居然可以一路安穩坐到目的地。生命列車裡總有意外插曲發生,亦有驚奇的境遇,雖然憑藉個人運氣或命運,然則應有解決之道。很感恩當天的小確幸,深感人生總在挫折努力中尋找奇蹟,無論是大或是小。
整個治療過程中,由於腫瘤過大,乃先採用前導性化學治療(Neoadjuvant chemotherapy),以減少腫瘤體積,使開刀較容易,腫瘤較能順利切除。所幸六個月後腫瘤便縮為兩公分左右,待完成十多次化療後,隨即採MRM全切手術。手術當天約下午一點半左右上手術檯,傍晚五點過後才被推出恢復室,張教授親自跟家人當面解說,手術切除順利,過程中因要把感染的淋巴清除乾淨,又要避免傷及血管導致大出血,所以花了很多時間。住院期間有兩個鄰居,第一床位是對母女,媽媽陪女兒來化療住院,那個媽媽趁空檔時,打電話簽牌,隱約聽了幾組數字,彷彿發財夢即將實現,母女的對話似乎熱鬧著病房。第二床鄰居和我是相同的主治醫師,索性就聊起來,談談彼此的病況,她說是在第十個月哺乳期時,發現異狀,所幸及早發現及早治療。如今孩子十三歲了,又說最近亂摸一通,發現有異狀,於是趕快來檢查與治療了。我們聊到張教授的資深醫療專業與嚴謹,不禁會心一笑,從她的神情與言談,看到的是想要活下去的希望。終於明白來醫院是看眾生,有的人做發財夢,但像我們這種病入膏肓的重症患者,期待的是比較高的存活率。
待MRM手術後,緊接著是婦科器官手術處理。然後是三十次的放射線治療,在密集式的每週一至週五的放射治療,皮膚僅泛紅,並無脫皮傷口亦無水泡產生。之後約四年多服用抗荷爾蒙藥。記得有一次回診,心神不寧地等候定期的檢查報告結果,只見張教授親切微笑著說:骨頭黑點的切片化驗結果是Negative(陰性),繼續吃抗賀爾蒙藥即可,霎那間如釋重負,返家後跟家人描述當時心情;家人也笑說,好久沒聽到Negative這個字眼了。後來卻不幸因肺部異狀,隨即被安排至胸腔外科手術,驚訝於抗荷爾藥物已失效,只好又繼續漫長而辛苦的化療戰役,曾有一段時間,感覺自己像極了荒謬主義大師卡繆 (Albert Camus,1913-1960) 的作品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(Le Mythe de Sisyphe)中,薛西佛斯(Sisyphe)被眾神處罰,把石頭推上頂端,然後再滾動下來,無止盡的反覆,如同多年來不斷挑戰病痛的反覆折磨,萬分氣餒。幸好當今轉移性乳癌治療方法進步,已逐漸被視為慢性病。目前是服用標靶藥,就這樣很幸運地在醫術精湛的張教授醫治下,屢屢從失望到希望,再從希望中找到閃爍的生命亮光,「醫」出一線生機。
癌症治療是錯綜複雜的,一路的挑戰和挫折,連同家人也會非常焦慮不安,因要承擔一切驟變或出乎意料的治療結果,齊喜或同悲。近十年來未曾停歇的治療,歷經太多苦難,依然堅信唯有遵從主治醫師的專業醫療,勇敢面對各種打擊與挫敗,展現對生命無限渴望,即便生老病死不斷在人世間流轉,此生因如此病重而可歌可泣;美好的,留在當下,遺憾的,隨風而逝。很慶幸還能生活在這世上,要珍愛生命,為生命謳歌,唱出希望的樂章。